墨尚霜刚下飞机,就觉心头突地一跳。
香港。
对她来说,这里既没有回忆可追溯,也没有未来可憧憬。但她却本能地感觉到,这座都市有种让她魂牵梦萦的气息。
墨名负手走在前边,觉出她心神不宁,便道:“别紧张,附近暂时没有危险。”
墨尚霜摇摇头,自嘲地笑了笑。莫非自己真的已经不淡定到这种地步了吗?
能参加香港贸易商会的,无不是各大企业的龙头,出行都有保镖秘书随行,豪华专车接送。只有墨名这样看淡身外之物的人,才会只带着自己的一位爱徒,乘坐大巴和地铁前往。
登上大巴,墨尚霜望着窗外的街景发呆。她曾委托柳门调查过张冰毅的资料,得到的却是“查无此人”的结果。她也四处打听过破家的消息,同样没有任何相关记载。
不知不觉间车已到站。墨尚霜回过神来,和墨名一起下车走进了地铁站。忽然,一个人影从人流中飞速掠过,墨尚霜猛然一惊,扭头望去,这一望之下,心脏都快跳了出来。
她自小训练眼力,洞察力过人,即便只是恍惚间的一瞥,她也可以确定,那个横穿人群的影子正是张冰毅!
“墨、墨总,我……我去趟洗手间!”墨尚霜丢下这句话,便朝着影子消失的方向疾奔而去。
人群川流不息,她努力张望,却再也看不见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。
不知怎的,她竟有点想哭。缓缓叹了口气,她低头走出车站区,看着渐渐稀疏的人群,刚想收拾一下情绪回去找巨子,抬头的那一瞬间却怔在了当场——
那个本已消失在人海中的身影正急速向她冲来!
只见那家伙一个箭步跨上来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环住她的腰顺势一转,将她推至墙角一台自动售货机旁。还不等墨尚霜回过神来,温热的唇便已贴到了她的唇上。
一切发生得太突然,墨尚霜睁大眼睛,屏住呼吸,看到许多黑衣人正急匆匆地从两人身边跑过。
墨尚霜做梦也没有想到,两人再度相见的情形竟是这般粗鲁。她一把推开面前的人,用力擦着几乎流泪的眼睛,羞恼逐渐化为愤怒,却在爆发前被他一句话给堵了回去。
“我被人追杀。”张冰毅一脸无奈加无害,“那些人都有枪,刚才实在是万不得已,得罪了。”
墨尚霜一愣,眼泪登时收了回去。她也留意到了刚才那些黑衣人。如果猜得不错,他们应该是“新义安”的成员。可是这未免也太巧了,这姓张的怎会好死不死地在这个当口跟自己撞上?该不会又是个圈套吧!
墨尚霜想到这里,心头又蹿出一股火气,刚想质问,却再次被这家伙一句话给堵了回去。
“我听说墨家巨子来港参加商会,所以想借此机会投诚墨家。如果巨子不允,我就真的死定了。”张冰毅苦笑一声,掏出几枚硬币,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两罐可乐,递了一罐给墨尚霜,“我躲他们一路了,幸好等到了你。”
墨尚霜一想起上次的“鬼见愁”就浑身一抖,这饮料自然是不敢接的。她轻咳一声,问道:“以你的身手,还会甩不开黑道上的人吗?”
“追杀我的是亮杀门。”张冰毅见她不接,便将可乐放在一边,自顾自打开另一罐,狂灌两口,“若只我一人倒还好说,但眼下手里还拖着个包袱。朋友之托不可负,没办法,如今唯一的出路,只有投诚墨家了……”
墨尚霜一听见“投诚墨家”四个字,便断然拒绝道:“墨家决不会收你这种卑鄙小人为弟子!”
“其实我也知道不可能。没关系,我不会让你为难的。”张冰毅握着可乐罐,在墨尚霜脸上轻轻一碰,冰冷的触感激得她一颤,“我已经答应朋友保护那个人,决不能食言。就算最后死在他前面,我也认了。刚才谢谢你,再见……不对,只怕是永别了。”他说着转身便走,却被一只纤细的手攥住了手腕。
“等等!”墨尚霜急道。
“虽然这是我唯一的出路,但墨家却没有护我的理由,算了吧,你就当没有见过我。”张冰毅安慰般地笑了笑。
墨尚霜一言不发,只是用力攥紧他的手。张冰毅皱了皱眉,语气变得有些不耐:“放开。”
墨尚霜不由想起那杯“鬼见愁”,想起他捉弄自己、破去金丝的场面,想起自己在墨子殿里一次次咒骂他的情景……而这个亦正亦邪、亦好亦坏的人,此刻却已命悬一线。
如果她放手,也许这次真的就是永诀。
张冰毅低头看看几乎被攥得发青的手腕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跟我去见巨子吧。”墨尚霜低下头,泪水再次涌上了眼眶,声音却依然平静,“我去劝他。”
“我说过,不会让你为难的。”张冰毅道,“尚霜,放手吧。”
墨尚霜勉强一笑:“你应该也知道,这次商会表面风光,实则暗藏杀机。墨家卷入其中,也的确需要用人。只要你真心悔过,从前的那些……行径,相信巨子也不会追究的。”提及从前,墨尚霜不禁脸上一红,忙将头又低了些。
“如果这样,那就谢了。”沉默半晌,张冰毅转过身来,“对了,我还得把那个‘包袱’也带上。”
墨尚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,妥协道:“好,我跟你去。”
两人沿着地道走了一段路,停在一间水房的楼梯口边。墨尚霜扫视四周,见拐角楼梯甚是隐蔽,由于靠近水房而笼着薄薄的雾。
“出来吧。”张冰毅话音一落,就见笼在水汽中的墙壁突然裂开一条缝,一人匆匆从薄雾中走出,而后那条缝便顷刻消失,似乎从未存在过。
“诡道?”墨尚霜惊呼一声,“屏水遮光之术,利用水汽反射折角来隐藏身形。张冰毅,你有这种本事,还怕被追杀?”
“本来是不怕的,不巧那杀手师出道家,这点手段瞒不过他。”张冰毅说着,对王东宝使了个眼色,王东宝立马会意,惊惶道:“大表哥,你回来干什么,想跟我一起被杀掉吗?”
“你跟这位姑娘先走,我来断后。”张冰毅把他往墨尚霜身边一推,“动作要快,我可能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不行!大表哥,要走一起走!”王东宝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。
墨尚霜看在眼里,不免急道:“有墨家在此,定能护你二人周全,为今之计,只有先与巨子会合,再从长计议。”
张冰毅微微点头,耳根一动,心里暗笑,面上却故作紧张,伸开手臂护住墨尚霜和王东宝,皱眉道:“不好,他追来了。”
几秒钟后,小暑出现在众人面前,头发乱七八糟,眼里还带着浓重的杀意。像他这一级别的杀手,通常都懂得隐藏杀意,只在两种情况下,杀意才会尽露:一、对手强大,势均力敌;二、眼前之人,非杀不可。
小暑一声怒吼,数枚环丝刃从天而降。张冰毅带着两人仓皇闪躲,大巧若拙,以慌乱无措掩人耳目,却趁机在靠墙的蒸汽管上套了一根金丝。
身后是楼梯死角,张冰毅等人向后一退,借着水汽渐渐消隐。小暑冷哼一声,从腰间取出匕首,缠上金丝,对着楼梯死角掷了过去。
匕首穿过墙壁,也消隐不见。小暑皱眉一扯金丝,将匕首收了回来——上面挂着一件上衣,正是张冰毅的。
“金蝉脱壳?”小暑骂了一声,朝前追去。不料才迈两步,墙边蒸汽管突然爆裂,滚烫的蒸汽顿时狂喷而出,小暑不及躲闪,被喷了个正着。惨叫声被浓浓白雾淹没,张冰毅趁机带着两人一路朝着车站蹿去。
王东宝知道张冰毅是故意将小暑引到蒸汽管边上的,在感叹他诡计多端的同时,也知道那貌美如花的小暑根本就不是张冰毅的对手。但墨尚霜却以为这次逃跑成功只是侥幸,一心只想赶紧将两人带回巨子身边。
奔跑之际,墨尚霜拨通巨子的电话:“师……墨总,你在哪?”
“半天不见你回来,我就先坐地铁去酒店了,你一会儿直接过来吧。”巨子答道。
张冰毅像是早就料到一般,拉着墨尚霜就往地铁站跑:“快去找巨子,小暑是道家出身,身法轻功都是一流,很快就会追上来的。”
王东宝看着一脸严肃的张冰毅,心想,这人真会装。
墨尚霜却被蒙在鼓里,只道情况危急。她一路疾奔,连票也顾不上买,直接从栏杆上跳了过去。张冰毅则抓住王东宝衣襟,一把将他扔进了护栏。
地铁从远处驶来,张冰毅隔着栏杆对两人道:“你快带着他去找巨子,我回去拖住小暑!”
墨尚霜大吃一惊,急道:“你、你……”
“放心,甩掉小暑之后,我一定会去找你们的。”张冰毅勉强一笑,“我应付得来。”